曠野的溫柔


一、恩典之流

朋友說這裡太冷,長不出樹,只有一望無際的苔原。不同於踩在草地上的經驗,透過兩層橡膠鞋底傳來的觸感相對柔軟有彈性。我蹲著看著出神,蒼白的綠相織粉藍粉紫和暖粉紅,和諧卻活潑,像是文房堂的顏料。攝氏八度的七月天飄著細雨,瞇著薄霧,地熱由一處處的水窪上冒,凝結的煙是一柱柱舞動的旗子,恩典之流由耳機湧入腦海。

二、八月十九日

全巴黎都賴床的週日早晨,在一小路與D相遇。她一手端著派從街角走來,經過我的時候停下腳步開口發出邀請。好呀,我帶著莫名的安全感答道,轉身踏步與她平行。推開百尺外一扇白色的門,未曾聽過的美好旋律從室內逸出,充滿接下來的兩個小時。著白色洋裝的金髮女子光腳站著唱歌,戴眼鏡的男子邊敲鼓邊隨心意和著;後來有人談到夢想,D在耳邊小聲為我翻譯。他形容那是生命的禮物,像是我們手上握有的細小種子,光照灌溉,終有一天能成為森林。

道別之前,D拉著我到一旁,以手輕觸我的頭,低聲祝福我的夢想。隨著掌心緩移,又聽見她依序祝福我手所將觸、腳所將到,呢喃聲漸小。最後起身站立,我看見映在她黝黑瞳仁的自己。她定定地望著我,再次抬起雙手,隔著三公分左右的距離在我肩上輕輕拂動,「卸去妳一切的重擔。」

在我搬回臺灣的那天。

三、曠野的溫柔

一開始只是突然覺得「不再確定這樣的生產有意義,也不確定如此還算不算俱生產力」,然後在某幾個不慎篩漏、未能用忙碌填塞的日常,發現了這個平行時空。這裡一望無際,卻不是苔原也沒有森林,所以稱為曠野。曠野裡沒有任何熟悉的景象,連湖面倒映的面容都看著陌生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另一個平穩的呼吸聲開始出現在附近。我想我知道那是誰,但是仍然陌生。我曾經提問,沒有回答;我曾經揮拳,沒有接應。因為安靜,我感到無聊。於是以反射動作在日常重複著生活,同時試圖在曠野裡找到出路。因為在這兩個地方,我都想要前進。

漸漸地,我竟能在生活和曠野都感到自在。我開始在曠野裡享受生活不能給的平靜、在生活中遇見曠野無人回應的答案。說是答案,不如說是線索。這些線索像是多具細長的光束,穿透兩個天空,讓我相信平行的時空正慢慢靠近。一天,八月十九日的奇遇重新湧上心頭,我倏地明白,每一段旅程都有一小片自己等著我去拾取,每一碎片都映著無可取代的意義——在完整之前,我總可以,也必須繼續下去。

不久後,在類似步伐的晃動感中醒來。回頭望,沙地上的足跡只剩一下一道。我以為你離開了,才發現自己正被背著,前進。

#gentlenessofwildernes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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